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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请了五天年假,回家去见爷爷最后一面。
在电梯里,妈妈对我说:“尽量别哭。”我说我肯定忍不住。走进病房,叔叔一家和奶奶都在,我远远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爷爷,蜡黄枯瘦,分别不到两个月,我已经快要认不出他了。只喊了一声爷爷,我握住他的手,眼泪扑簌而下,不敢直视他。爷爷应了一声,而后悄无声息,过了一会儿,我抬眼看他,只见他紧闭双眼,眼角也淌下了泪水。
爷爷八十二岁,患胆管癌两年,做过四次化疗,现在已到最后时刻。十一回家时见到爷爷,我惊讶于他的消瘦憔悴,隐隐有不祥的预感。那次婶婶拿出很多老照片来看,每一张我都很熟悉,但也很久没看了。再看时,我才发现,原来爷爷曾经那么健康,那么年轻。我小时候和爷爷的合影很多,作为长孙女,我极其受宠,和我同龄的表弟完全无法与我相比。两个堂妹小我很多,待她们出生时,我已经独享了八九年宠爱。
爷爷出生在农村,家中共有兄弟姊妹八人,他是老大,在家族中极有威信,也因此一生劳碌,忙着处理那些琐碎烦人的家务事,训诫不懂事的弟弟/侄子/外甥。爷爷上过几年私塾,四九年后成了党的培养对象,做过几个乡的党委书记。在他当干部的年代,清正廉洁还是主流,爷爷是耿直之人,不要说贪污腐败,就是为自己谋一点小小的福利他也是不肯的。经典案例是骑车十几里把别人送给他的一条鱼送了回去,这事我爸说过无数遍,我想他当初一定饿极了馋极了。
出于对党的忠诚和对自己廉洁奉公的要求,爷爷没有为任何一个孩子安排工作,三子一女全当了工人。九十年代开始,工厂没落,除了我爸早就当了厂长,生活不错外,其余三个子女一度在经济上很困窘,直到近年才好转。从那时起,我偶尔会听到爷爷在骂贪污腐败分子,一方面是出于他一生的信仰被玷污,另一方面也许也有点后悔当初自己太刚正不阿了。
作为一个老共产党员,我觉得爷爷实践得最好的一点是不重男轻女。他的三个儿子生了三个孙女,连我妈都觉得比例失调了,但他毫无怨言,照样疼爱。尤其是我的小堂妹,由于早产,先天不足,非常瘦小,婴儿时期长得颇丑,完全没有一般婴儿粉嫩可爱的摸样。但爷爷同样疼爱她。我记得最清楚的是,堂妹半岁左右时,头上结了厚厚的胎泥,非常恶心。爷爷抱着她坐在阳台上,用一支软毛牙刷蘸水,轻轻地刷掉胎泥。他那种温柔的神情,我毕生难忘。
爷爷对我的爱,全在行动里,他从不会说什么温言软语,这点爸爸随他。知道我爱吃草莓,每次知道我要去,他就买上一整斤,洗净去蒂,等我一到就拿给我吃。我自小是个缺乏想象力的人,暑期作业要求每天写日记,我不会编造,常常为无事可写而苦恼。每到这种时候,爷爷就会不厌其烦地带我上公园或者去爬山,好让我有题材可写。
我童年时期去过无数次萧山儿童公园,现在回想起来,似乎全是爷爷带我去的,我竟然从未和爸爸或妈妈去过。每次到门口,照例来上一份棉花糖,然后去坐小火车、跷跷板、秋千。这些回忆如今想来竟如此遥远。
我和爷爷的感情应该是很深厚的,但我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,进入青春期以后,我和爷爷渐渐疏远了。不是刻意为之,只是我的世界一下子有了太多内容:忙碌的课业,充实的友情,无望的单恋,还有来到北京之后更多让人眼花缭乱的东西,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爷爷了。在我十三岁以后的记忆里,爷爷的身影如此模糊。我真是个全无心肝的人啊。
即使在爷爷的癌症确诊后,我也没有难过太久。因为那时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即将出生的女儿身上。何况爸爸跟我说,爷爷可以接受先进的化疗,还有四五年时间呢。于是我就天真地以为,最后的告别还早着呢,我们还有时间。
但是,诀别就这样突然来临了。爷爷的病情急剧恶化,10月25日住院时,我打去电话,爷爷还能和我说上十几二十分钟。一个礼拜之后,他就说不动话了。11月26日中午,我赶到医院时,爷爷已病入膏肓,半天才能说上一句话。当天夜里,爷爷要求回到农村老家。12月1日中午12点56分,在漫长的痛苦后,爷爷无言地去世。我和两个堂妹都在床前送了爷爷最后一程。







